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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V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我走进大厅时地板下的指针刚过九点二十。对于一个夜晚无所事事的人来说提前四十分钟到还不算太早,这样还有时间四处看看,有时候观察本身就是种乐趣。
这里主要经营酒水和药剂,服务生都系着一种黑色的皮裙,上面满是斑驳的渍迹,这些渍迹里面似乎隐藏着各种活生生的影像,它们肯定在叙述着什么,也许是埃及壁画上未完成的部分,也许是消失的玛雅文明。服务生端着大大小小的烧杯和试管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地在手里记下客人的要求。我环顾四周,吧台的墙上镶有几个密封的玻璃器皿,里面陈列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每棵植物下面还写着几行文字。吧台坐着一个妆容鲜亮的女人,她有着迷人的五官和饱满的身体,正和调酒师漫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阵高亢的笑声。那声音让我有点晕眩,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停在房间的一角。有个客人正低头不语对着试管哭泣,服务生就一旁静静站着,手里还在记录什么。几分钟后,客人停止哭泣把装有眼泪的试管递给服务生,开始和同伴们谈笑起来。我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调酒师把眼泪和几种其他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然后在酒精灯上加热了一会儿,客人和同伴在酒精灯熄灭后开始畅饮起来。就在我想象那奇怪的溶剂该是什么滋味时有人在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我回头寻找,是小V。
时间刚好十点。我们找了个靠近舞台的桌子坐下,表演的是个非常年轻的乐队。音乐不是太好听,不过我还是被他们感动,为他们那种热血沸腾地自我陶醉。我感觉到一种曾经很熟悉的东西在向我靠近,毛孔扩张着,大口大口吮吸着周围的空气,它们伴随着呼吸有次序的突破表皮,就像一组多米诺骨牌,瞬间扩散开,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有一瞬间好像自己是虚无的,会在空气中消散。
“你觉得怎么样?”小V突然问到。
“什么?”我转过头,小V正盯着舞台上的乐手,可又像什么也没看。“他们的歌不是太对我胃口。”
“我觉得他们很真实,他们在用自己演奏。”小V声音不大,我听得却很清楚。
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小V想说什么。小V看了看我指着舞台说:“我以前也是这么在空中飞的,那时候感觉真好。”
“前两天我还去看过你的表演,你是怎么做到的?让那些机器飞得这么准确。”
“那怎么能叫飞行,只是在驾驶舱里输入指令而已,有几次我真想从舱口跳下去,让那鬼东西坠毁才好呢。”小V拿着烟屁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掐灭在桌面上。
说到飞行我很早就认为小V有这种天赋,在还没有进飞行学院之前。他有一对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翅膀,有时他会让我在他背上感受一下飞行的乐趣。但这让我紧张。
我更愿意站在地面上观察。
只是开始飞行表演以后我就没怎么见他再挥过翅膀,一直也没明白这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有一点我从不怀疑,曾经把飞行表演当作梦想的小V不知道怎样才能继续保留这个梦想。它不再有那么多未知可以探索,只留一堆生硬冰冷的结果,这些曾经戴着光环的果实还未成熟就急于要脱落和腐烂,变成一块丑陋的化石。也许这些果实从来就只在我们的想象中散发着光芒,也许所有梦想失去光环时我们都想挽留一点哪怕是残破的记忆,至少小V是这么做的,并且告诉我决定不再靠近它。我肯定这方法并不奏效,我试过。这是我成为一个观察员之前看到的第一个结果,在我成为观察员之后变成了事实。这是我唯一的痛苦,却是永恒的。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没有告诉过小V有关结果的事,“这里的药剂师会调一种叫‘POUPOU’的药剂,喝完会有一种像是变成婴儿的感觉,我试过,很有意思。”
“POUPOU……”小V没有回答我,重复着药剂的名字,“我需要飞行,真正的飞行。”
小V站了起来,朝着舞台走去。灯光下,翅膀变得透亮,我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上面的脉络是如何交织的。乐队仍在投入地摇摆,完全没有拒绝小V的加入,反而情绪更加高亢。台下的客人开始沸腾,不管体内的酒精和药剂有没有发作都疯狂的呼喊扭动着冲向舞台,就在小V升起的那一个鼓点。我被人群挤到角落,这里更适合观察。我抬头看着那对巨大的翅膀,它们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存在,仿佛是这生命的主人。小V蜷缩着四肢,一动不动,活像具尸体。我不能看出这是哪种飞行,以前从没见过,更不是小V日常的表演内容。肯定不是真正的飞行。但这种形态一定是有某种特别的感受,或许就像我把自己埋在土里只把眼睛伸出地面时一样。
离开时我没有告诉小V。夜还很漫长,月光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着灵魂在诉说,痛苦将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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